主题: 灵变(短篇小说)

  • 王晓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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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于:2019/11/5 20:41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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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一天,走在街上,迎面过来一个男人笑嘻嘻地看我。有点纳闷,但没理会,我走开了。只听他说,咱俩发生过关系。你还这么标致。我心说,精神病。谁知,他追着叫出我的名字,我颤抖一下,转身端详他。高个子,溜肩,大眼袋,秃噜秃噜沾满唾沫的嘴唇,我想起他来了。
  那时我二十六岁,到某局找同学办事。走廊上,同学送我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我们后面经过,他和同学打招呼,并问起我。同学又恭敬又随和地称呼他大局长。寒暄几句,出乎意料地大局长邀请我俩上会议厅跳舞。同学对我说,还是去吧。
  大局长和我跳舞,一个带眼镜四十多岁的某馆馆长和同学跳。我时不时踩到大局长的脚,他说,没事,慢慢来或不说什么,该咋跳还咋跳。只是,他身上有一股煮肉的味。
  不多时,大局长说,上高档舞厅。下楼,我悄悄对同学说,我没带钱。同学说,和他们去,不用咱们花钱。
  我们四个进去,偌大的带包房的舞厅黑乎乎的。
  跳舞的过程,大局长掐我的腰,我以为他是保护我不让摔着。他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农民。他问想上班吗?我说想。他说他帮我。我说得送礼吧?他说不用。换舞伴,某馆馆长和我跳了两曲,我们之间的距离半米远,他把我的右手高高举起,他的右手轻扶我的腰。咦?他下意识地出声。我说咋了?他说你的身材很好。
  得机会,大局长一遍一遍把他的电话告诉我。下午四点,我回家了。
  我把找工作的事和老公说,他甩了甩磨损的袖子,轻松地说,好事。十几天后,我和大局长联系,他叫我在一个地方见面。我等着,看见他来了,可是,他看我一眼径直过去。我楞在原地。他回头看我,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。我追上去,他拐进一栋楼口。我尾随着,到了四楼的一扇门前,他开锁,我们一前一后进屋。关上门,他看我一会儿,忽然唱戏一样拉长声音说,小——娘——子——然后不停地说,我会负责任的,我会负责任的。诧异之际,他猛然用嘴糊住我的嘴,就势把我放倒地板上。我喊不出声,他一条胳膊横压我的胸,一只手脱我的裤子。我被强奸了。完事后,他观察战利品似的飞着吐沫说,我把拳头伸进子宫,你蜷着腰,憋得脸通红,一副凭天由命的可怜样。我以前是接生医生。
  我稀里糊涂回来,上婆婆家接三岁多的儿子。婆婆说,小林不肯进屋,一直在院外等,一次比一次往前走的远接你。我想死的心打消了。
  五月的阳光也晒不暖我的身体,两腿没劲,裤头上总沾着血迹。感觉四周是纸糊的,容易破。老公问工作的事咋样了,我攒了一会儿劲,说,要求在那里吃住,不适合。他黝黑的长脸蔫了蔫。一个月后,同学来我家,问我上乡村小学当学前班老师吧?大局长帮的忙。她说,去吧,也许对你是个转机。我横下一条心跟着同学去了大局长的办公室。他热情礼貌,倒水沏茶,只是杯子看着沾着微微的灰尘。他介绍了工作情况后,叫同学去办一件事。同学走后,他故伎重演,几分钟就在我身上干完了勾当。我平整着衣服说,我要告你。他不以为然地说,你情我愿,告啥告?谁信。是啊,谁信我?于是问,我哪天上班?他说,等一个女老师生小孩休产假再说。我说,你胡编乱造呢。这时,有人敲门,大局长说,请进,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高挑的烫发女人,她五官端正,但眼神迷离。我低着头走了。
  五六年过去,我和他不期而遇。我说,我不认识你。他的眼睛像小筐篮打算接住什么,一字一顿地说,我有很多钱,可以帮你。我快速溜掉。
  我的日子很好,有吃有喝,老公干体力活挣钱养家,我做家务,种田,儿子乖巧,知足了。
  我第二次被强奸后,心情极度压抑,屈辱,尽量不出门,无脸见人。一天吃晚饭,老公看着我的头部说,咋地了?我说,头发乱?戴帽子扒灰压的吧。他说,不是,好几块没头发了。我照镜子一看,头部像狗啃的有三四块光秃秃,俗称鬼剃头。吓一跳,啥时候掉的?老公拽一把他自己的头发说,别总待在家里,出去溜达溜达。霎那,我憋闷得要疯掉一样。天不亮我就漫山遍野地走,走三四个小时才回来,晚饭后还出去走两个小时。一个月左右,我右腿生了滑膜炎,两个脚后跟着地就疼。生病惊醒了我,像撞上了什么坚硬的物体被反弹回来,我开始反思。有人劝我信一种神教,许诺赐福得平安,我感觉这远远不够。也许缘分来了,我开始阅读。法国作家福楼拜的长篇小说《包法利夫人》,英国作家哈代的长篇小说《德伯家的苔丝》,法国作家维克多·雨果的长篇小说《悲惨世界》对我的启发很大。苔丝和包法利夫人的结局叫我恐惧、唏嘘和耐人寻味,我不要步她们的后尘,所有加载在自己身上的重负,有能力转化为能量才更可贵。《悲惨世界》主人公冉阿让的灵魂蜕变令我敬仰。我想,关于屈辱,要面对,要放下,进而重生。
  我的生活慢慢走上正轨。
  在高档舞厅跳完舞之后,我和某馆馆长又见过面。是他叫同学找我,在他的办公室给我俩讲解诗歌和音乐。我不咋懂,出于礼貌不得不听,纳闷他为啥这样做,也许他想表现多才多艺吧。办公室的门打开着,他坐在桌子的一面,我和同学坐在桌子的另一面,桌子上放着三杯开水。他总是用余光看我,客客气气叫我们喝水。他借我一本书,说,看完可以再借别的书,并告诉了我他的电话号码。过后,我没给他打电话,诗歌音乐我不懂,书我没看,没法向他交代。这次见面我还没被大局长强奸。
  又一次见面是我和某馆馆长在一个地方不期而遇。他非得请我吃饭。他的坐姿没有先前那么笔直。他要了两盘酸菜馅饺子,两个炒菜,两瓶啤酒,半碟子蒜末。我不会喝酒,他建议我喝一杯,我喝几口再也喝不下去,不好喝。他赶紧说,不能喝就别喝了。他把我剩下的酒倒进他的杯子。他沉默,我也沉默。他打破沉默,给我讲起小说《纯真博物馆》。我没着调听,烦躁,回忆被大局长凌辱的事。没吃几个饺子,我借口出去一下骑着自行车跑了。不多时,他骑着自行车虾米似的在后面用力追来,我不停下,继续骑着跑。他追上我,我们都下车了。他气喘吁吁地说,猜你就是跑了,你应该等等我。我说,我想回家,不要追。他像被风刮了失落地说,给我打电话。
  我拐一个弯之前回头看,他还在原地。后来知道,他离婚多年了。
  同学要和某馆馆长结婚了。她小个儿,头部大,小眼睛,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,鼻子大,嘴小,有两颗板牙。她非常有才,写得一手好稿子。我诧异地说,你不是和那个有钱的老头恋爱呢吗?同学曾叫我和他俩吃过饭。老头五十多岁,瘦小,棕色皮肤,一脸皱纹,眼睛里有点红,习惯歪着脖子笑眯眯看人。老头是个画家,对同学很宠爱,百依百顺,舍得为她花钱。同学说,他床笫之事特别好,温柔,体贴,特别浪漫。我说,那咋又要和馆长结婚?她说馆长说的,和那个老头结婚,生出的孩子不等多难看,就冲这点,就得分手。我说,馆长哪里好?同学说,我爱他,只是以前他没向我表白。
  在街上遇见大局长我溜掉以后,我家开始养二十多只绵羊用以增加经济收入。看着在山沟沟吃草的羊和美丽的树木,鸟儿,漂浮的微生物,云朵,我的心特别纯净,一种清新的梦想在体内四散开来。只是,日子远没有这么诗意。
  我花一千多元钱买来一只内蒙古特种公羊,个头特别大。它的脑袋和屁股是黑色的,其余是纯白色。公羊的犄角粗粗弯弯长长,像一种罕见的植物生在头顶,非常漂亮。它饱满的鼻子饱满的嘴巴,显得很温顺,我摸摸那对大犄角,它还靠近我,可是,两只深细的眼睛总是斜着瞄。它严肃的样子,然而却用身体蹭了蹭几只母羊。前几天它还跟着羊群走跟着羊群回,忽然有一天它趁我哪时不注意领着两只母羊跑了。我和老公急坏了,漫山遍野地找,后来我俩往北找,找了一宿,第二天早晨在一个山涧下发现它们。一只母羊摔断一条腿,大公羊跪在母羊的身边。我抱着它哭了。
  羊种好,我家的母羊下羔多,健壮,两年下来挣了好几万。世事无常,第三年春天,也不知道啥原因,我家连续死羊,死的我胆战心惊。用药以及使用别的措施,效果都不大。有一天,大公羊也死了。它死的过程,细深的眼睛一直瞄着我。
  痛定思痛,我和老公上新疆打工。
  身处荒漠无垠的戈壁滩,感觉自己是个菜青虫,从没见过天。被投身伟大事业的雄心壮志鼓舞着,我俩决定不打工,而是买下一万亩荒漠开垦。人手不够,我雇佣了三个打工的外省人。我们在荒漠上支起帐篷,住下来,身后就是南疆。
  夜晚刮起大风,沙尘如同汹涌地瀑布横扫过来,各个吓得没了人样,几个人好像用尽平生力气死死扯着帐篷角,依然感到天地揺摇欲坠,快要沦陷了。大风漫过,我们死而复生般松了一口气。我看着老公,他也在看我,一种生死相依的感动,我们抱住了。
  我俩之所以买下万亩荒漠,是想大干一场,挣大钱,然后荣归故里。太天真了,不知道更大的苦难等着我们。一日日在荒无人烟的地界垦荒,与世隔绝,整个人都是空的,随时会消隐。铁锨铁镐一辆农用三轮车是我们的垦荒工具,开始一段时间进度很快,一大片田地开垦出来,干着干着没那大力气了,行动缓慢下来。坚持着,慢慢地体力恢复并增长,效率提高,农田面积扩大,想着春种秋收,喜悦的心情油然而生。两个月后,准备的食物所剩无几,又身无分文,天天只吃土豆泥,难以下咽。再后来,吃上顿没下顿。不知道哪一天,吃不吃的到不在意,思念故乡思念亲人的感情无法承受,我喝掉瓶底的白酒,大声地哭,大声地喊,大声地唤。老公看着从不喝酒的我,浑身哆嗦,他一个一个打起了电话。
  手里有了十多万的资金,我踏实了。但是,满眼望去,除了土地之外的荒芜,再无远方。我知道,新疆这块土地,没有极大的隐忍之心和坚韧的耐力是看不到绿洲的。
  到新疆的第一年,我们开垦出一大片田地,第二年决定种哈密瓜。土地盐碱成份太大,放水浇灌,土表层不结实,浮尘一般,到处跑水,四面楚歌,累得人连滚带爬也堵不住。终于收获哈蜜瓜了,我买一千多元钱的纸箱子收装,雇车拉到二百公里以外的库尔勒,才卖了八百二十二元钱。不算人工,其他费用加在一起好几千元,血本无归,气愤,悲伤,愁怨,如同黑夜里魔鬼拿着剑一下一下扎我的心。
  卖到后面,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,几位顾客异样地看我,其中一位不但不抹零头还多给我一元钱。
  辞掉了雇工,我和老公没日没夜地干活。住了三年地窖子,赔钱二十几万,身上有债重压,无法呼吸,有时候我喝酒发泄,唱歌申诉,内心鬼哭狼嚎,无主的魂一样在戈壁滩上游荡。
  我们变成了戈壁滩上活动着的壁画,几个动作重复再重复,日出日落,忘记了苦,不知道欢乐,不知道悲凉,只有两个忍隐的身体。
  我们开水渠,在水渠两边种树,树下是常年灰尘如烟的漫漫长路。十年间,树木成林,鸟儿筑巢。春天,有的鸟儿回来,有的不知去向。如今,我望着大片的红柳花开,棉花花开,山下西阳,由衷地欣慰,这里已经变成可爱的家园。我们在一棵胡杨旁边盖了房子,它是万亩地之中仅飘来的一粒种,就像我流浪在此,同长三千希望。十年间,我写了上百万的文字。
  回故乡的前夜,我和老公高兴极了。他看着我说,你的眼边有很多切口,像小刀片划的。鼻梁上有一块像愈合又像撕裂的黑红的伤。我说,你的头发白一半了。
  回家半个月后,我在街上边走边打电话,依稀感觉有人注意我。刚打完电话,一个老头出现在我面前,他的眼光既浑浊又闪亮,问,是你吗?我定了定神,认出他是大局长。他满嘴吐沫地说,要钱吗?我有很多钱。我冲他笑着。他疑惑又震惊地说,你咋变得这么沧桑和神圣?你的笑像风像沙像荒芜里开的花。
  他嘟囔,对不起,蹒跚着走了。
  • 牛河梁
  • 发表于:2019/11/8 14:15:31
  1. 沙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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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血的文字,很苦涩
二维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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